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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ay 10

    沙加本纪(8)

    同学见而讶服。盖诸人多世家子,庭训甚严,目之所及,不出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十三经耳。艳诗只见于《诗经》,同学黎子建向读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塾师解曰:“此文王后妃之德也。”同学范德化尝读“有女怀春,吉士诱之”,塾师解曰:“此春日男女同游,思无邪也。”范曰:“今春光正好,吾当携女同游。”塾师勃然作色,“汝读《诗》未熟,竟敢妄为吉士?”今见加之艳词,咸称羡。加曰:“吾技止雕虫,柳屯田先生真雕龙也。”遂私授诸人柳词,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、“杨柳岸晓风残月”寻遍传于书院。黎、范尤爱《乐章集》,自命“柳丝”。

     

    加询米店觅沙华不辍,而无所得,甚忧;又见米价日高,钱囊日虚,益增甚忧。而米商多囤积居奇,更以沙杂于米中卖,复牟暴利。民皆怨,诉诸有司。吴知府怒骂商人无行,遂课米商以重税,令小吏时访米店,有不法者辄严惩。民皆以吴知府为明吏,咸誉之。米商不堪其政,密以重金贿吴知府及众吏,其政竟名存而实亡。民更深陷于苦,大失望。有乡民私运米来省城卖,价平而质优,民俱迎之。米商乃潜使游民殴之,复暗结官府,以秽乱市井驱之。省城之民,终以“沙米”果腹。城中小儿皆唱:“沙加米,米加沙,不得食,披袈裟。”

     

    一日,加至恒源米店,店主曰:“我曾与沙家为邻,彼人甚奸,囤米极多,低进高出,乃成大富。更于城内广开分号,挤兑同行,高抬米价。米商与众民皆恨之,合谋告于官府。知府见民意如此,乃开官仓以平米价,沙家米店因大伤,不久即关张。”加离座急问:“然则沙家何处去也?”店主曰:“不知。”加颓然而坐,唯叹息。良久,方问曰:“彼知府即今之吴知府邪?”店主曰:“否,乃前任张知府也。有米商深恨之,求相熟之御史参于京城,弹其丰年之时,非旱非涝,私开官仓,于律不合。张知府竟以此革职,告老还乡矣。”加复叹息,拜谢而辞。

     

    书院师生亦痛其米贵,议上书请于吴知府。加以向之所闻,谓知府非贤,上书无益,然不忍拂众意,亦具名其上。遂于冬月初一日,师生二十余人,正衣冠,诣府衙。民有知之者数十人随之往。吴知府亦正衣冠,肃然受书,令诸人俱录姓字、住所,谓慎待民意,然兹事体大,须从长计议。俟府衙诸官议后,将咨于诸人,故留其名址。诸人乃喜而散去。

     

    初三夜,捕快皂吏出,尽缉名录诸民,羁于监。师生闻之失色,谋远遁避祸。加曰:“无妨,祸不及吾辈也。苟知府欲拘我等,今诸君皆已在狱,逃之何及?吾度知府不愿加罪读书人,畏天下人之议论也,此其一;诸君多世家子,朝中有人,知府亦忌之,此其二。有此二者,诸君诚勿虑也。”诸人称善,遂议救诸民之策,思求于家中在朝之长者。

     

    十五日,传五人死于监,一人捉迷藏死,一人噩梦死,一人笑死,一人哭死,一人雷死。二十八日,朝中书至,余人乃得释,皆菜色。俄而传狱中设金木水火土五刑……其事遂平,而米价依旧。

     

    入腊,加以囊中羞涩,不得归,但读书。父书至,谓诸人皆安好勿念云云,加复书,言寻沙华不果,有所思,其余皆好,并附彼岸花之种,冀可植于家。春节,同学俱已归家,加独登凤凰楼,“登兹楼以四望兮,聊暇日以销忧。” 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”,亦不甚思乡;“想佳人,妆楼颙望”,唯有叹息。

     

    元夜,与同学往凤凰楼观灯。途中忽闻凤凰楼失火,或曰有王大户于楼前放焰火,火星溅于楼,遂燃。幸其时尚早,月未上柳梢头,楼中人稀,尽为少年男女,皆脱去。后传有男女人约黄昏,方郎情妾意,品月之圆白,忽见火起,男则执手而掷手,逃之夭夭,遂为笑谈。众负水而救火,局面大坏,终以火盛,楼几烧尽。

     

    巷议沸腾,皆斥王大户之过。未几吴知府下“封口令”:有论此事者,必法办。民声遂息。书院诸生多忿,谓“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”,民皆不言,事如何谐?吴知府闻之,二月初八日视书院,正衣冠,正色曰:“古之典籍,圣人所言而外,颇多不宜。譬如子贡曰: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’此大背圣人之教!夫君子有过,岂非小人乎?君处圣朝,宜正心诚意,非礼勿视,非礼勿言,方为圣人之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