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是今年的高考作文题，湖南省的《诗意的生活》？

我的高考十年了，既没诗意，也没失意，当然更没有失忆了。还能记得当时的作文是有关帮助别人的，我结尾用的是“你是该安静地走开，还是该勇敢留下来”。十年一晃就过去了，我越来越老了，城城却好像越来越嫩了。古人感叹“十年一觉扬州梦，十年生死两茫茫，江湖夜雨十年灯”，那是因为古人活得短，十年之后，物是人非，“年未四十，而视茫茫，而发苍苍”。我们要坚挺得多，十年之后，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。虽然老点，也是老狼老虎。

十年之前，面对这个题目，我会如何下笔呢？那一年，刚刚在《南方周末》上看到王小波，看他写维多利亚时代的假道学，“鸡胸脯不叫鸡胸脯，叫作白肉。鸡大腿不叫鸡大腿，叫作黑肉”。觉得很有趣，正想着再看看，他死了。他有一颗自由的心，结局却是心脏病突发。自由的心免不了脆弱，像芦苇一样中道崩殂。那个时候，我还不知道王小波写过这样的话：“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，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”，所以也就不会在作文里引用。幸而不知道，引用这句话估计拿不到高分，将“此生此世”和“诗意的世界”对立起来而不是统一起来，立意上就有问题，那就只能失意了。

既然只能写生活的诗意，那我就得搜肠刮肚想想这诗意在哪里。高中生活，天天上课做题，做题上课，好像离诗意远点儿。唯一跟诗意搭上点关系的，是语文实验教材六本有三本是古文，实验的直接后果就是十年之前的高考语文“黄金榜上，偶失龙头望”，间接后果就是我到现在还食古不化，胃气肿胀。

自己的生活没诗意，就写写别人的好了。我当时的认识水平能想到的，大概也就是辛弃疾“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”的诗意，毛泽东“到中流击水，浪遏飞舟”的诗意，雷锋“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”的诗意，保尔“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……”的诗意。尤其是保尔，最得我心。当时看到这个钢铁般的战士，原来也有柔情万种啊，不仅不是“不近女色”，而且是“不禁女色”，所以到现在能记得的情节也就只剩下他跟冬妮娅、达雅偷情了。当然这个也是不能写到作文里去的。

像柳永同学就不懂这个道理，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不可以说的，他一方面跟歌女调情，艳名鹊起；一方面还去科考，自然就要一而再，再而三地落第失意了。说是“忍将浮名，换了浅斟低唱”，诗意盎然的样子，不过是因为失意盎然。

即使是进士及第的，像苏东坡，也很失意，屡遭贬斥，最远都流放到天涯海角去了。可是这样的失意经历更加刺激了他的诗意，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。

再看李白、杜甫，也都活得很失意，所以生活的诗意，都是来源于失意。可惜这个也不能写到作文里。

还好我高考没有失意，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北京，以为北京的天空是蓝蓝的，姑娘是壮壮的（冯唐语），结果

北京的天空是黄黄的——有沙尘暴，

姑娘是花花的——有别人泡。

我走在路上，看

“满大街的房子，没一个是我的；

满大街的车子，没一个是我的；

满大街的马子，没一个是我的；

满大街的孙子，有一个是我。”

终于明白了“此生此世”是失意的，只能意淫出一个“诗意的世界”。后来又看到海德格尔所谓的“诗意的栖居”，这个人却是个纳粹分子，他诗意起来，别人就要尸意了。

辗转来了日本，东京的天空确实是蓝蓝的，姑娘也绝对是壮壮的（腿很粗壮的），不过也没一个是我的，很快就要莎扬娜拉了。就像当年我来的时候，带不走一片云彩；要走的时候，也带不走一片云彩。只好“去留无意，漫观天外云展云舒”。

突然想到“无意”就很好，人生无意，就不用说诗意，也不用说失意了。这个就更不能写到作文里，写了也是零分。

附记：

“三军可夺帅，匹夫不可夺志”。就是说当兵的长得不帅不要紧，但是万万不可以没有斗志。据说纳粹分子都是帅得惨绝人寰的，所以才老自诩高贵的雅利安人。斗志可能也强吧，不是老把德国足球队叫“钢铁战车”吗？

说起军队，想起“独立扬新令，千营共一呼”，就想起霍去病，当年他在河西，击败匈奴，汉武帝赐酒，他把酒倒入泉水中，与众将士共饮，这个地方后来叫做“酒泉”。感觉当时他发令让部下喝“酒泉”，就是“独立扬新令，千营共一呼”的豪迈壮观。

猜想要是汉武帝除了赐酒还赐他个女人，他该怎么办呢？把女人扔到泉水里，然后大家喝她的洗澡水？这个事情就演变成西门豹河伯娶媳妇了。霍去病想到这个问题不好解决，就婉拒了，说“匈奴未灭，何以家为？”

汉武帝应该不会在他打仗的时候赐他个女人的，军中似乎是禁止带女人的（不是很确定），至少清朝是这样，所以韦小宝打沙俄要请示康熙特批才能带上双儿。中国足球队似乎沿袭了这个传统，出战的巴士里边不载女人的，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屡战屡败，冲不出亚洲，走不向世界。好在国奥刚在土伦杯创历史地拿了个亚军，不知道他们的巴士带不带女人的。他们的教练是杜伊，就是“杜绝女人”，所以大概也是不带女人的。

趁夜潜回三鹰，久违的电车一样摇晃，没有冯唐可看，昏昏欲睡，胡思乱想。偷窥一下旁边的仙川，没有仙女洗澡，偷不得衣服，逼不成婚，悻悻回宿舍卷了自己的衣服闪人。人生终归不是“艳遇大如猴”，而是“失意大如牛”，诗意沉沦在仙川浅浅的水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