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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ly 24

    裸奔

    题记:

    一篇旧作

    天南地北

    秋来暑去

    裸奔的不是胴体

    是寂寞

     

    前一段有清华美院学生为庆祝毕业在紫荆操场裸奔,小小轰动了一下。

     

    想想也是,古今中外,裸奔多少总有点惊世骇俗。屈原在《涉江》里说,“接舆髡首兮,桑扈裸行。忠不必用兮,贤不必以。”桑扈对社会不满,所以搞点出格的,裸奔,于是引起屈原的景仰,写到文章里,流传千古。屈原虽然也特立独行,不过也就是“余幼好此奇服兮,年既老而不衰”的程度,远不能跟桑扈比。

     

   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祢衡脱光了当着曹操的面敲鼓,曹操大笑,说“本欲辱衡,衡反辱孤。”但祢衡裸而不奔,不够吸引眼球,陈寿都没把他写进《三国志》,后来裴松之作注才把他的狂行添将进去。

     

    紧接着刘伶在家裸一回,“人见讥之,伶曰:‘我以天地为栋宇,屋室为裤衣。诸君何为入我裤中?’”这事就更显得程度低,只是在家里不穿衣服,被人撞见而已。

     

    再往下,每况愈下。《射雕英雄传》里,欧阳克劫持了陆冠英,威逼程瑶迦脱衣服,编排的一套说辞是,“脱了衣裳有甚么要紧?你打从娘肚皮里出来时,是穿了衣裳的么?你要自己颜面呢,还是要他性命?”而程瑶迦的回答是,沉吟片刻,惨然道:“你杀了他罢!”然后宁肯自刎也不肯脱了衣裳。

     

    《神雕侠侣》里,小龙女和杨过深夜在花丛中练《玉女心经》,衣衫不整,被赵志敬这个假道学揪住大做文章,存心要把二人搞得身败名裂。

     

    直到《鹿鼎记》,情况才好转。韦小宝把沙俄兵脱光绕城墙一周,这事的惊世骇俗程度应该比韦小宝自己脱光绕城墙一周要高得多。中国人自己的裸体多少在私下也见过,洋鬼子的裸体那可是头一遭见。韦小宝之后的清代大学者俞正夑就以为中国人的睾丸是两个,可是洋鬼子的睾丸有四个(见李敖《中国人的“睾丸情结”》http://www.med8th.com/zypp/la-zgrdgwqj.htm),推测他就没见过洋鬼子的裸体。

     

    终于到了现代,民国时刘海粟倡导裸体模特,激起轩然大波(http://www.todayonhistory.com/8/24/d4433.htm)。刘海粟振振有词,“艺学上之模特儿既与中国礼教截然二事”。不过刘海粟这人也颇有可议之处,他用裸体模特,画画时搞艺术,画完了就变房中术。他说,性命性命,有性才有命。一直到他很老很老了,那话儿还在坚强不屈。

     

    这一番不完全怀古下来,结论是中国裸的人少,裸奔的人更少,而且是一“裸”就容易跟“淫”搅在一起。就像鲁迅说的:“一看到白胳膊,就想到全裸体,一想到全裸体,就会想到生殖器,一想到生殖器,就想到性交,一想到性交,就想到杂交,中国人的想象力唯在这一层上能够飞速跃进!”

     

    有时就算不裸也被认作淫的,比如说“淫奔”,其实就是女子私奔,像卓文君、红拂,断然不会是赤身裸体奔出去的。穿衣服尚且如此,刘海粟的裸体女模特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。

     

    再来看看西方,古希腊奥运会就有大规模的裸奔,古希腊的健儿们,浑身涂满橄榄油,在爱琴海灿烂的阳光下闪耀着黄金圣斗士般神圣的光芒。今天的希腊粉丝们,想象一下也该口水横流了。只是那时候运动员和观众只限男人,女人是禁止入场的。我们今天要继承和发扬古典奥林匹克精神,也可以来个裸奔,但是要推陈出新,不能歧视女人,要男女平等。上午男人裸奔,女人看;下午女人裸奔,男人看。在《南方周末》上看到一个报道,这次奥运会开幕式,针对可能出现的裸奔者也作了演练,“这次出现裸奔的几率挺大的,有个裸奔者连跑了三届奥运会了,听说这届也要来。”看来,要复兴古制,任重而道远啊,至少要说服阿迪达斯放弃赞助奥运服装就绝非易事。

     

    古希腊奥运会之后有些年头,阿基米德开始思考真假王冠问题。一天,他去澡堂洗澡,当他坐进澡盆里时,看到水往外溢,同时感到身体被轻轻托起。他突然悟到可以用测定固体在水中排水量的办法,来确定金冠的比重。他兴奋地跳出澡盆,连衣服都顾不得跑了出去,大声喊着“尤里卡!尤里卡!”。(Eureka,意思是“我知道了”)。(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2131.htm)不知道阿基米德身体是否健美(http://www.math.nyu.edu/~crorres/Archimedes/Crown/ArchBathNBC3.jpg),当时古希腊女人看见他正面全裸是否会尖叫,只知道因为这个裸奔事件导致阿基米德定律的诞生和“尤里卡”一词的流行。

     

    又过了很久,文艺复兴时期,米开朗琪罗塑了大卫的裸体雕像,要是俞正夑能见到,他也不会误以为洋鬼子的睾丸有四个了。米开朗琪罗的大卫生得雄伟健美,他本人却是长得相当艰难困苦(http://zhidao.baidu.com/question/60236873.html),所以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当众裸奔,就塑造个养眼的帅哥来示众。

     

    除了男人,西方还有女人裸奔的,而且是骑着马。高中时做英语阅读理解还是完形填空还是短文改错,看到一篇叫Peeping Tom的,叹为观止。传说是这么讲的,大约在公元1040-1080年之间,英国考文垂(Coventry)的人民苦于麦西亚伯爵的苛捐杂税,伯爵夫人Lady Godiva不忍,屡次向伯爵求情免除重税,伯爵不堪其扰,就说如果她脱光了骑着马在镇上遛一圈,他就答应。Lady Godiva真这么做了,但是事先她通告镇上的人都呆在屋里,关门闭户,不许偷看。只有一个人没遵从,他是个裁缝,在百叶窗上钻了个洞。他以为“偷窥无罪”,结果事后他眼睛瞎掉了。后来人们叫他Peeping Tom而伯爵也遵守诺言,废除了考文垂的重税。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Lady_Godiva

     

    大约伯爵也没料到他老婆还真敢裸,估计肠子都悔青了,赔了夫人又折钱啊。Lady Godiva估计也没料到还真有Peeping Tom这样的小人,老娘为你请命不惜肉袒上阵,你TMD还昧着良心来看老娘的便宜。Tom也是求淫得淫,西方叫Tom的人海了去了,只有他一人以Peeping Tom之名成为史上最著名的窥淫者(voyeurism)之一。

     

    说到偷窥,中国也有类似说法:“偷看女人洗澡眼睛上要长疔疮变瞎眼的。”但是似乎并不适用于牛郎,当然你一定要说他只是把织女的衣服偷走而没有偷看,那我也拿不出证据来反驳你。据萨苏说,当年陈景润居住条件比较差,鸽子笼对着女浴室的窗户,陈景润好心提醒,写了张字条贴在女浴室门口,还署上大名,差点被众女当作“臭流氓”一顿臭揍。(http://chinsci.bokee.com/viewdiary.12874374.html)我想,陈景润这样特立独行的人,一生执着于“1+1”,对“1+1=3这类活动大概兴趣不大,犯不着偷窥。

     

    再往下,英国到了维多利亚时代,不要说裸体,“连钢琴腿都用布遮了起来。还有桩怪事,在餐桌上,鸡胸脯不叫鸡胸脯,叫作白肉。鸡大腿不叫鸡大腿,叫作黑肉——不分公鸡母鸡都是这么叫。”(见王小波《文明与反讽》,http://www.52yuwen.com/Article/Class75/Class80/200508/8898.html)。流毒直到丘吉尔时代仍未肃清,话说他某次访美吃冷烤鸡,问女店主:“我可以来点儿鸡胸脯的肉吗?”女店主说:“我们不说‘胸脯’,习惯称它为‘白肉’,把烧不白的鸡腿肉称为‘黑肉’。”第二天,女店主收到丘吉尔送的兰花,并附言:“如果你愿把它别在你的‘白肉’上,我将感到莫大的荣耀——丘吉尔。”(http://www.hagogo.com/joke/12607.htm

     

    丘吉尔的事可能只是个笑话,未必是真的。但是直到上世纪初,女人去海滩游泳,穿的泳装还是捂得严严实实的。1946年,“比基尼”泳装推出,“其最初震撼力不亚于太平洋的核爆。地中海沿岸国家视其为瘟疫;意大利明令禁止;西班牙海岸警卫队驱逐穿比基尼泳装者;甚至美国也曾为比基尼抓过人。1952年法国影星碧姬·芭铎演了一部《穿比基尼的姑娘》,比基尼的形象开始迷住了法国人。” http://heritage.news.tom.com/1394/20041214-26568.html

     

    比较起来,还是法国人开放。远的如伏尔泰跟情妇和情妇的老公三人和谐相处,乔治·桑与肖邦一曲难忘,近的如萨特和波伏娃,各玩各的。当然他们玩这些花样时,不用身体赤裸裸给人看,但这思想绝对是赤裸裸的。最近的消息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上载,布吕尼在与萨科齐交往之初就把当模特时拍过的裸照拿给他看,并警告他这些照片总会传扬出去。对此,萨科齐如此回答:“噢,我喜欢这张!我能印一张吗?”

     

    对比一下中西的历史和现状,我们似乎有点落后,所以国内有性学工作者——注意不是性工作者——方刚在鼓吹天体运动,支持并强烈呼吁设立裸体海滩(http://qzone.qq.com/blog/622006474-1215096113)。他本人还身体力行,去裸了好几把,不知道他身材怎样。他还强调说“裸体主义是一种环保主义,裸体主义集会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便是捡拾垃圾,保护环境。”我觉得,要“捡拾垃圾,保护环境”,穿着衣服是不是更方便些,碰上些个比较脏的垃圾至少得戴个手套吧。裸体主义最大的环保似乎在于减少了衣服的消耗,从而减少了为生产衣服而导致的环境破坏。但是另一方面,看到魔鬼身材而流鼻血又会导致止血棉球的用量增加,只怕也会增加环境负担。郑渊洁在《309暗室之二——银门》中写,猪大傻在戴上觅工发明的头盔变聪明之后,设计了一种全透明无纤维的衣服,其实就是啥也不穿。“大傻认为,人类社会到了最高级阶段就是什么也不穿,就是回归自然。于是,几个国家率先进入了人类社会的高级阶段,国家宪法规定任何人不得着装违者处以极刑。自从颁布了该法令,这几个国家的出生率呈洪水势头上升,而且大多数新生儿只知其母不知其父。”

     

    郑渊洁写的是童话,当不得真。就像《皇帝的新装》里,大致上不会真有那样的不穿衣服的皇帝。皇帝脱光了,跟我们也一样两个睾丸,绝对不会有四个睾丸,反而可能只有一个或者零个睾丸(比如不幸而隐睾)。皇帝脱光,威严尽失。沙俄兵脱光,威严尽失。《鹿鼎记》里说韦小宝通过脱光沙俄兵消除了清兵对沙俄兵的畏惧。从这些事例来看,裸体主义乃是一种民主主义,破除了皇帝、洋鬼子高高在上的假象。如果奥运会也推行裸体主义,阿迪达斯大概就不会比李宁高上一头了。

     

    卢梭说:“人生而自由,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”衣服,应该也算枷锁之一,所以裸奔也可以是一种自由主义。还回到清华美院学生裸奔事件,前清华美院教授陈丹青引用哈佛裸奔者的名言表达看法:“假如当众裸奔都不怕了,期末考试还用怕吗?假如身体都不受束缚了,思想还会被束缚吗?”

     

    比如说我,当学生的时候,怕期末考试,更不敢当众裸奔;思想受到束缚,担心我这一身排骨抖将出去,实在是很汗(姑且称为“汗族”),别人会以为中国还在闹三年自然灾害,不和谐。有这层顾虑,身体也受到束缚,不敢当众裸奔。有一天假如我变成一个像华仔在《大块头有大智慧》里那样的“壮族”,那就敢于当众裸奔,也不惧期末考试或者其它考试,比如注册结构工程师考试。但是,即使是身体不受束缚了,我的思想还是会受到束缚,比如说担心我的声音条件不够好,当众裸奔的同时高唱“裸体主义好,裸体主义好”,不和谐。

    July 19

    沙加本纪(9)

    忽一人高声曰:“子曾经曰过‘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’,君子亦有不仁者,岂非过乎?”吴知府若不闻,问诸君伙食尚佳否。众皆忍笑。加循声顾之,则同学覃桌也,止知其名,未有深交。及吴知府归衙,众拥覃而谈,钦其勇,赞其言大快人心。覃徐曰:“只恐逞一时口舌,祸将至矣。”众曰:“知府于读书人,多有礼让,前之上书事可知矣。君不必忧。”后加与覃谈,乃知覃亦生于乡野,家贫,父母皆目不识丁,故名其为“桌”,名其二弟、三弟为“凳”、“椅”,名其妹三人为“大丫”、“二丫”、“三丫”。加问曰:“然则兄何以来此书院?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也。”覃曰:“余幼从村中宿儒学金石,忝有薄名,广为乡人士绅刻碑治印,略有积蓄,故得来此。”加喜曰:“兄大才,可为我治一方印否?”覃笑曰:“不敢献丑耳。兄其欲刻‘寂寞浮生谬’乎?”加曰:“见笑见笑,实欲为‘浮生若梦’矣。”覃叹曰:“兄年未弱冠,何以兴浮生之叹也?”加唯唯:“为赋新词强说愁耳。”十日后,覃以印付加,加甚爱之,问价几何,覃曰:“君子之交,谈钱则俗。”加笑曰:“然吾叹浮生若梦,非君子也。”覃大笑,二人遂为好友。

     

    五月初七日,覃偶至西市,遇马车疾驰而来,立仆,马踏轮压,覃血溅当场。御者不顾,欲遁去。忽一人越众而出,以手引车,马奔数丈而止,人立而长嘶。众睹此暴变,皆大骇。御者惊怒,下车视之,见一少年立于车后,孔武有力。少年厉声曰:“汝伤人命,岂可不顾而逃?”乃回视覃,则气绝矣。御者喃喃:“彼自当我车,干我何事?”遂有人报官,俄而吏至。仵作验尸,吏引御者、少年诸人回衙。

     

    当夜,省城尽议此事。或曰御者乃王大户之大公子王文彬,年甫二十,素喜驾车,常与刘员外、李大官人之公子竞。近日得一宝马,其走甚速,汗出如血,谓之“汗血宝马”。今马溅及人血,必更增神骏。王大户有钱有势,前次凤凰楼之火,虽皆知其罪,亦无可奈何。今次杀人,王公子亦必无恙矣。止车之少年,不知何许人,神力非凡,真异人也。死者覃桌,读于书院,家既贫寒,王大户但与银两些许,自可安覃家。

     

    书院闻覃死,既惊且哀。遂遣人急奔覃家告以凶讯,院师三人乃往官衙,加亦请同往。至府门,小吏不纳,数求之,终不许。四人垂头而归,戚戚无言。黎子建、范德化曰:“吾等回家,或可探知一二。”二人遂归。

     

    明日,黎、范返,谓王大户已赍其子归,备纹银百两,以安覃家;止车之少年,乃牛迹寺之弟子,名为眉英,昨日随寺内众僧来省城弘法,见不平而出。彼于官衙怒詈王文彬,曰杀人者偿命,几欲殴之。众僧力劝方止。吴知府温言曰:“壮士少安毋躁,本官自当公正廉明,将犯人绳之以法。”

     

    加不意表弟与此事,喜其神勇,忧其安危。乃告之于黎、范,请二人复探表弟消息。十五日,覃桌父与二弟覃凳至,见书院众人而大哭。吴知府传见,加等数人伴覃家父子同往。吴知府判曰:“王文彬驾车伤人,实属无意,念其年幼无知,着父母严训之。覃桌身死,诚可哀也,念其家贫,王家应恤以纹银百两,作烧埋及覃父养老之费。”众哗然,然亦早知传言若此,遂默默而退。覃父与覃凳虽深恨王文彬之逍遥法外,然覃桌既死,纵王文彬偿命,覃桌亦不能复生;且纹银百两,殊不菲薄,一家生计,遂有着落。

     

    诸人见事不可为,唯叹息,乃送覃父子二人归乡。加不见表弟,甚忧之,思表弟性烈如火,恐其愤于判词而生事。复问之于黎、范,乃知表弟初八日即与众僧离官衙矣。